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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桃】醉翁意

||伪爱情故事 



深度发掘十周年年会,远在加州分部的陶桃陶醉也回来庆祝。各大媒体都争相报道这热闹非凡的盛世狂欢,衣香鬓影间堆叠无数梦幻泡影。在场人人如痴如醉,享受这一时的极致盛宴。最是纸醉金迷的欢乐场,此间人皆深谙人生得意须尽欢。


伍扬难得在人前喝了酒,醉意朦胧地看着这个自己的娱乐帝国。说是自己缔造的,也不尽然,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了应付着来往不断敬酒的人的陶桃身上。


她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不似初见时青涩稚嫩的小陶,不似出国前凌厉干练的桃姐。岁月和经历打磨掉曾经的狼狈,成就了如今的陶桃。像是能工巧匠呕心沥血打造的绝美珠宝,流光溢彩触手生温。


可也有和以前相同的。


伍扬和从前一样,不敢把这颗明珠捧在手上,只能放在心里。






1.


十年前。刚要迈入不惑之年,伍扬就经历了世界上最令人困惑的事情之一,离婚。


人到中年都不免回头审视前半生。


出身优渥的伍扬有幸能追求自己热爱的音乐,年轻的时候就做了一家小公司的签约歌手。所属的经纪公司无能且刻薄,他也不太在意,反正不差他挣的这点钱。


然而却也不幸地没能逃过包办婚姻,早早与父母生意伙伴的女儿结婚生子。儿子的名字起得方便,就是两家的姓。并没有什么浪漫的意义,只是代表了两家的结合。


转眼儿子上了高中,和伍扬年纪相仿的前妻觉得前半生太憋屈,决定为自己活一次,收拾了东西,留下了一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就离开了。伍扬大致扫了眼内容,也利索地签了字。


车子,房子,票子她都留下了。还真是潇洒。


当然,留下的还有孩子。


虽然对这段不是自己开始也不是自己结束的婚姻不甚在意,在收到离婚证之后,伍扬还是开了一支自己珍藏了多时舍不得喝的红酒,等儿子睡下之后,自己关着灯,默默喝了一夜。


伍扬是爱酒的,特别是红酒。


拔出木塞时空气清脆的响声勾起人无限的好奇,好像有天使的声音在告诉你,前方是一段奇妙的旅程,天国欢迎你。暗红色在玻璃杯中撞上杯壁又滑下,随着旋转扬起的涟漪也留在拍打在人心上。入口是未知的刺激,咽下是回甘的香醇,回味是撩人的醉意。


胃里略有些灼人的热度时时提醒着你,你还活着,游戏还没有结束。


天一亮,伍扬就去经纪公司提了解约。


一向拖沓低效的公司在这件事上却意外爽利。像是急着要摆脱这个人气不高年纪却不小的艺人,很快就断得一干二净。


算是受了前妻的启发,伍扬也决定要为自己活一次。


并不只有艺人才需要音乐才华,所幸伍扬拥有的才华也不只是爱音乐。


自己做艺人的经历更像是一个漫长的蛰伏期,伍扬以一个亲历者的视角见证了这个行业的运转和规则。相比急着出人头地渴望一夜爆红的艺人,他反倒用了更多的精力积累经验和人脉。


开自己的娱乐公司算是万事俱备,伍扬想做的事情总是雷厉风行。


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给公司想个好名字是第一步。点石成金是无意义的徒劳,世间本就有宝藏,你需要做的只是--深度发掘。


然而再多的理论经验也是纸上谈兵,深度发掘的前两年状况惨淡。人员架构冗杂,缺少活力和创新,伍扬之下的高管断层,运营效率比之伍扬的前公司竟所差无几。


顶住层层压力,伍扬壮士断腕般裁掉了一半从父母公司借调的老员工。


坚信人材是创造力,在新一轮招聘的面试过程中伍扬都亲力亲为。所以他没有错过初到深度发掘的陶桃。


虽然是名不见经传的公司,收到的简历却出乎意料地多。


“如果你坚持的决定在现实中阻力重重,甚至看起来是费力不讨好,你会坚持自己的原则,还是审时度势顺应现实?”


这个问题并不在本来的面试问题中,甚至与整场面试没有任何关联,伍扬却鬼使神差地问了出来。上次大规模裁员的影响依然在,失业的员工心有不甘,大肆宣扬他无情无义,多次上门纠缠和种种连带事件搅得伍扬焦头烂额。


说出之后才意识到这个突兀的问题或许对方根本无法回答。正在想是否要换个问题,对方就开了口。


“我会坚持自己的原则。我清楚守护原则往往需要为之付出代价。我愿意付代价。”


柔和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伍扬这才从手中的简历中抬头。明明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眼神中却带着一种伍扬没见过的情绪。很久之后他才知道,那是无数眼泪冲刷出的理智和沉静。


若是别人说出,他一定会毫不犹疑地认为这不过是好听的说辞。而此时他却有不知从何而来的直觉,坚信她真的会这样做。


一向理智的伍扬第一次听从了直觉的驱使,在几十号人中只留下了陶桃。


实事证明,有时直觉最可靠。音乐专业的陶桃,在做经纪人的过程中却飞快成长,更是在工作第二年就赢得了敖三的信任,签下敖炫炫。


次年,陶桃举荐自己刚毕业的弟弟做制作人。有人质疑陶醉作为新人经验不足,也有人背后指点陶桃任人唯亲,而伍扬却当即留下了陶醉。


随后,陶醉和宋玄第一次合作的碟就一炮而红,主打歌遍布大街小巷。宋玄也因着陶桃的成功运作跻身一线。


陶醉包办制作的其他歌手应时而起,深度发掘迅速在华语乐坛拓土开疆,旗下艺人在短短的一年中占了一线大半个圈。


自此,深度发掘从籍籍无名成为了万众期待的新一代娱乐帝国,从众多娱乐公司中脱颖而出。旗下艺人包揽各大榜单和奖项,伍扬也因公司的成功备受关注。


而这每一项的背后都有一个名字,陶桃。






2.


陶桃打算出国的时候,还没对外宣布敖三就坐不住了。刚从宋玄那里听到消息就杀到了伍扬办公室,说什么也不肯让陶桃走。伍扬也没多说,只说这是陶桃的决定,自己也没办法。敖三这才平静下来,看着他想了想说,也是,你从来都是顺着她的意思来。


伍扬低头苦笑。


陶桃离开之后宋玄的经纪问题不得不谈,四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伍扬不禁一阵感慨。好像又回到了几年前四人第一次坐在一起,敖三千挑万选才决定把宝贝弟弟交给陶桃带,但还是充满了担忧,言语间毫不相让。陶桃看重敖炫炫,便耐着性子压着脾气一再退让。加上中间敖炫炫帮忙说和着,虽是艰难,也终于谈了下来。


这次也相似,敖三仍是和陶桃呛声,以至于温和乖巧的敖炫炫都拍了桌子,可其实字字句句都是挽留。


是伍扬无法说出的挽留。


一杯一杯的茶入口,强作欣赏,赞美茶是好茶。心间却满了苦涩,难怪你们不爱喝。


又一次的四人会谈,陶桃的位置换成了简亓。敖三毫不掩饰对简亓的不满,没有一点要和自己弟弟的新经纪人搞好关系的觉悟。


伍扬知道,除了为陶桃抱不平之外,还有敖三对简亓原有的敌意。


而敖三与简亓向来无瓜葛,那些敌意仅有的来源也只是,嫉妒凭什么你能曾经拥有她。


男人的嫉妒心有时强得可怕,至少伍扬可以理解敖三。因为他曾经也无比羡慕简亓,羡慕到嫉妒。





3.


简亓带着程以鑫初到公司的时候,深度发掘正进行到了瓶颈期。已经算是站到了业界的顶端,然而无形的天花板下,却无法再有突破。


这世界本就日新月异,娱乐圈更是如此,新鲜的血液是生存的关键。而简亓显然很聪明得抓住了这一点。


主动提出在一个音乐起家的娱乐公司发展影视并非易事。深度发掘在乐坛名气再大,在影视圈却资源寥寥。然而以深度发掘的名号做影视,又必需不负盛名。


伍扬明白只有梦想是不够的,迟早要迈出这一步,一无所有只能背水一战的简亓显然是最好的人选。


更重要的是,伍扬无比好奇一向理智冷静的陶桃为何会毫不掩饰对简亓直白的敌意。


简亓到来之后,伍扬和陶醉愈加熟络起来。伍扬喜欢聪明人,也是个爱音乐的人。恰好陶醉占了这两条,更重要的是,伍扬察觉到了陶醉对简亓的冷淡态度背后,是对姐姐的怜惜心疼。 


通透如陶醉,和伍扬本质上是一类人。所以两人关系哪怕再亲近,也不过君子之交淡如水。陶醉很懂得分寸,从来都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只有在偶尔提起姐姐的时候才会总忍不住多说几句。


起初的几次,陶醉不免有些担心自己言多有失。后悔之余却后知后觉地发现,平日里对自己说的事情都漫不经心的伍总,总会在他提到姐姐时,眼神难得聚起焦来。


伍扬从陶醉那里拼凑出了陶桃整个大学时代。心高气傲的高岭之花和才华横溢的音乐才子。命运般的邂逅,梦幻般的情爱,交织在肖邦跌宕的音符里,连落幕的尾音都带着锥心刺骨的美丽。


再次端起的茶杯里盛满了茶水,伍扬无闲情细细品味,豪饮一样倒入喉头。唏嘘少年人的无知,也不免酸涩地奢求如果故事的主角是自己该多好。


年轻的时候总会自以为是地对人好,一厢情愿的付出感动了自己。倔强和执拗拧成死结,爱得多用力就有多窒息,错过了对方也不肯放过自己。


伍扬想到了面试时那个打动自己的眼神,也终于明白了陶桃对自己原则有多坚定。


陶桃刚进公司没多久,就遇上了之前被裁的老员工上门闹事。伍扬被堵在办公室一遍遍无奈地解释,公司里却不缺好事的人在伍扬的办公室附近,好像放假了一样幸灾乐祸地围观。陶桃在自己的工位上,不用刻意打听也清楚了事情的原委,突然就明白了面试时伍扬为什么会问那个突兀的问题。


深度发掘是陶桃递简历的唯一一家娱乐公司。音乐专业的她本无意做经纪人,被录用之后也是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只是勤勤恳恳工作。不过慢慢地她才发现,看似云淡风轻的伍扬其实有大理想。


他亲身经历过娱乐圈的环境,并且有自己的想法。他要用深度发掘来实现自己的理想,亲自制定游戏规则。而通往远方的路上满是苟且,又甚少有人能理解做顶层规划的人胸中的丘壑。陶桃开始好奇深度发掘能走多远,伍扬能撑多久。


看着围在伍扬办公室门口的人群,陶桃抱着一沓文件走过去。


“小杨,这个策划案麻烦整理一下,明天开会要用。”“张姐,这里有份合同需要您核对。”“刘哥,赞助商那里让您回个电话。”


作为新人的自己人微言轻,不敢说想帮伍扬,只是陶桃向来看不惯好事围观的作风。久经历练的伍扬自然应付得来这样的场面,但雪中送炭,哪怕只是星星之火也无比温暖。


下班时陶桃又是留到最后一个才走,伍扬来到陶桃工位上。


“你不觉得裁掉那些老员工是我做错了吗?”


陶桃被吓了一跳,突然抬头。就在她缓神的空档,伍扬才懊恼自己怎么又问了突兀的问题,明明本来只是想找她道谢的。


“想要坚持原则,总要付出代价。”


答非所问,但是伍扬却清楚她在说什么。自己想去的地方,道阻且长,牺牲在所难免。然而人非草木,在处理裁员这件事上,甚至连他自己的内心都曾有过动摇。他需要舍去的或许正是人之常情的那份恻隐之心。


“谢谢你。”


大老板没头没尾的一句道谢,不过陶桃好像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那时的伍扬惊讶于陶桃年纪轻轻竟能那样一针见血地说出最能开解自己的话,直到听说了她和简亓的故事才明白他们其实一样。什么都无法舍弃的人,什么都无法得到。他们都选壮士断腕。


旅途颠簸的自己不能弥补她情路坎坷,所幸,自己有份参与她热爱的工作。于是,坊间多了一条关于深度发掘的传言,凡是桃姐想做的事情,伍总必定顺其心意。业界都说陶桃强势,伍扬惜才。


只有陶醉明白,这是“无情”之人的温柔。




4.


简亓和程以鑫不负众望,又或者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深度发掘在影视方面也声名鹊起,程以鑫逐渐奠定了圈内一哥的不可动摇的地位。简亓也因着长袖善舞和能让人如沐春风的本事广结善缘。短短几年,在深度发掘已经和掌管音乐的陶桃平起平坐。


程以鑫夺得影帝的庆功宴上,伍扬看到简亓带着不同于“笑面虎”的笑容对陶桃举杯,陶桃却翻了一个白眼之后挽着陶醉走开。


陶醉欲言又止的回头和陶桃义无反顾的背影瞬间激发了伍扬咽下为数不多的酒精。恍惚间回到了陶桃刚刚升职的时候。


娱乐圈的交易从来遵循的都是赤裸裸的丛林法则。实力决定地位,忍气且要吞声。陶桃一向懂得顾全大局,打落的牙齿和着血吞下时,也都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


难得也有例外。公司大了,其中少不了恩将仇报是非不分之人,真心以待之人的背叛更让人心寒。陶桃人前忍耐到极致,得理却让人。


明事理的只当小陶好脾气,也有平日嫉妒陶桃的幸灾乐祸地愿意相信是陶桃错了。她无力辩驳,也懒得理会,只当是又一个历练。反正事情圆满完成,她已经尽心尽力。


可走进办公室时鞋跟敲打地板的响声和关门时没能克制的音量还是让伍扬听出了她的怒意和委屈。


下班后伍扬甩着车钥匙敲响了陶桃的办公室门,“走,我们小陶辛苦了。慰劳一下,晚饭我请。”


陶桃闷闷不乐地跟着他来到停车场,伍扬看她咬着下唇开门上车,低头系好安全带,忍不住安慰。


“委屈你了,陶桃。”


他带了私心,这次没有叫小陶。


他多希望自己能叫她“桃桃”。


对方低着头没有动静,片刻之后才从陶桃颤抖的肩膀和深深的抽泣声才发现,她居然在哭。


伍扬有些慌了神,也顾不上发动车子,忙从后座找出纸巾抽出几张递给她。


许久才平复下来的陶桃带着浓重的鼻音,慢慢抬眼,“谢谢您,伍哥。”


纤长挺翘的睫毛挂着泪珠,平日灵动妩媚的猫眸浸了水汽染上微红。


当初那个坐在他副驾哭花了妆容的“小陶”,早已成为如今刀枪不入的“桃姐”。


曾经靠伍扬和陶桃苦苦支撑的深度发掘,现在也有了简亓和陶桃两张王牌,成为了娱乐圈庞大的存在。


伍扬乐得清闲,做起甩手掌柜。





5.


再后来,大抵每天都是一样的,甚至公司里的闲话流言也都相似。


陶桃又和简亓起了冲突,简亓又不动声色躲避或回击。好像陶桃的白眼和简亓的假笑才是深度发掘真正的招牌。偶尔敖三来深度发掘,公司里明显突然降低的音量掩饰不住众人的兴奋和八卦。工作时来来往往都盯着陶桃办公室的门,像是要把门盯出洞来看看里面的敖三和陶桃,完全忽视了宋玄也在。


宋玄陶醉常在一起吐槽公司里为何那么多不务正业的吃瓜群众,伍扬只默默端起茶杯,抿着嘴似笑非笑。


每年family con伍扬都会找简亓陶桃谈全员大合唱。他对这个节目并没有多大执念,其实就连“家族演唱会”的名号伍扬也曾笑过。娱乐帝国里的人们,明明利聚而来利尽而散,又偏生要做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样子以家人相称,当真是缺什么偏要强调什么。


只是伍扬记得随手翻儿子带回家的娱乐杂志上写,“有生之年可否见程宋合璧,是王不见王还是织女牛郎”。真实的故事往往比八卦更精彩,说者无意,而伍扬听者有心。


陶桃不再执着手下艺人不与简亓的艺人同台时,她才真的愿意放下过往。


伍扬是真心希望能有全员大合唱。


没想到陶桃放下的那天比全员大合唱来得早,不过她选了更彻底的方式,干脆抛开一切重新开始。伍扬断断想不到,一直期盼的事情发生时,他就连远远看着她的机会也失去了。


陶醉在去加州找陶桃前特地去见伍扬。其实这个孩子的性格和他姐姐一点都不像。陶桃带着棱角把自己撞得满身伤痕,陶醉嘴软心硬又总能全身而退。起初伍扬因着陶桃对他多有照顾,时间久了才发现颇有些投缘,慢慢竟也成了忘年之交。


两人常在一起喝茶,偶尔闲聊一两句,话虽不多,倒也有趣。陶醉眨着那一双与陶桃几乎一样的眼睛看伍扬,可他的眼神却完全不同,像能把伍扬看穿。


“从我进公司以来,一直备受伍总照顾。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姐的缘故。”


伍扬避开他的目光,抿了一口茶。


“明明喝的是茶,陶醉却在说醉话。”


陶醉了然。


“您和他们都不一样。”


“他们?”


“敖三,简亓。”


陶醉难得坦率地惊人,伍扬却毫不在意一般。


“我虚长他们几岁,自然不一样。”


“谢谢伍哥。”


“谢我什么?”


“我姐已经够苦了。多谢伍哥体谅。”


伍扬放下茶杯,这才看向陶醉,“这茶真是好茶,我都醉了。”


这世界上有的人,他们在自己经历了许多苦难之后,决定不让其他人也经历那么多痛苦,于是宁愿自己默默承受。这份血淋淋的体贴,人们称之为“温柔”。





回神仍是在深度发掘十周年的庆典,耳边依旧人声鼎沸。功成名就,理当无憾。伍扬却忽然想到了年轻时跟风读张爱玲,


“我以为爱情可以填满人生的遗憾。


然而,制造更多遗憾的,却偏偏是爱情。”


一晃十年,知天命之年的伍扬,早懂得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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